
□一石
我不相信,
没有种子,
植物也能发芽,
我心中有对种子的信仰。
让我相信你有一颗种子,
我等待着奇迹。
——亨利·戴维·梭罗《种子的信仰》

草洼西山沟山路缘上,凌冽的寒风和飘飞的雪花当中,随处可见枯萎在风里灰褐色的黄花蒿。迎着冷风穿过野地,一群麻雀从黄花蒿的草丛里“轰”的一声群飞而起,麻雀们在这个饥寒交迫的冬日里,应该正在黄花蒿的枝茎上专心进食。
我很好奇这黄花蒿的种子究竟在哪里?用眼睛几乎看不见,清晰可见的是两毫米左右的头状花絮,下垂倾斜的短梗上,小小铃铛一样的花絮塔楼一样一层一层排列成花絮状的楼阁,相互交织的枯茎加深了山野灰蒙蒙的背景。猜想,清晰的黄花蒿的种子应该只有尽情啄食的麻雀才能看得清楚。不仅看得清楚,而且那细微的黄花蒿种子,还是麻雀心里抵抗风寒骤雪时节重要的口粮。
渭水两岸的黄土丘陵上,靠近山麓和河滨的土台,一年生的菊科蒿属植物黄花蒿只会长到膝盖高。但当风和鸟儿把黄花蒿的种子播种到梯台一样的半山崖上时,干燥的生长环境会逼着黄花蒿拼命长高。 我小时候,时常在长成一人深的黄花蒿的杂草丛里钻来钻去,和伙伴们捉迷藏,躲猫猫,在没有详细了解植物学的知识之前,曾经错认为黄花蒿是多年生的灌木。当我满身带着一股难闻的臭味走进家门,母亲和外婆皱着眉头会说:“又去哪里拔臭蒿了!”臭蒿是西北称呼黄花蒿的俗名,因为这个“臭”字,还从心底里鄙夷过臭蒿的生命,似乎它长在山间,生命无足轻重,甚至卑贱的。

在梭罗《种子的传播》一文中,说到一类植物的生存智慧,就是以无穷多的种子,把自己顽强的生命力慷慨地奉献给周围的环境,为土壤增加肥力,为飞鸟滋补食物,做走兽贮存的冬粮。而植物本身,借助这些路径的通道,不知不觉中在周围的世界里牢牢扎下根来。
我用手揉搓干枯的黄花蒿的花絮,这些干透的花絮、细碎的苞片、微尘一般的种子,在手指中间弹起、跳跃,纷纷扬扬从手缝里漏下,飘散在风里,灌入到无处不在的黄土缝隙里。这些黄花蒿奇妙的种子,从古至今,没有成为人类优选的食物,从不需要采摘,在自生自灭中进化。它张开无垠的生命力,长成自然里朴实无华、倔强坚韧的精灵,紧靠人类耕耘的土地生长,以自己枯荣不灭的身影,不经意间又种到人心脉搏的跳动里,化为语言凝铸的时间诗序,同时让人类倾听到万物无声的呼吸。
太阳和风在草洼西山我行走的山径上,在夏秋之间,风迎雨送,打开了黄花蒿芝麻粒大小的花朵。我身体里一部分不屈的生命力,我写作中想象的轻舟,我觉察的生命光辉,因为走过生养我的草洼西山,走过黄花蒿的深草。不经意间,黄花蒿把它的尘埃一样的种子里坚韧的生命力,也种到了我的身体里来。
我的眼睛随着麻雀飞翔的身影,看到鸟群在天空划过一道宽阔的弧线,又落入山洼深处的另一片黄花蒿的枯草丛里。

1月13日,今冬西伯利亚的第一股强势寒流来袭。草洼西沙脚下家中院落里,衬着墙壁的背景,能清晰看到细碎雪花划出的道道细线。有几朵蒲公英的种子,挂着银白的降落伞,幽幽荡荡飘过眼帘,有一朵还落在我的眉梢上。雪花和蒲公英种子齐飞的情景,顿让人觉得这大自然里隐藏的生机在内心升腾起来。
蒲公英的种子,随风而舞,扎根之前,总要开启一段未知冒险的旅程,像一个掀起心潮描摹理想的碎梦。达芬奇谈到自然世界里的色彩和透视时说,有一类植物能够聚焦光影,能够将细微模糊的形象变得清晰透明。读到这句话时,想到的植物便是蒲公英种子飞翔的样子。蒲公英的种子如果深度透视,就会发觉其中好像藏有一个深陷的宇宙,不断从一个旋转的空间当中,井然有序地由内而外扩展喷发出来一股股震荡的威力。蒲公英种子上银白的冠毛,如同牵引着探究和好奇的丝线,温柔轻盈。萌芽稚嫩的初探,两相共鸣,孩子们喜欢追逐蒲公英种子的原因可能也正在这里。

作为菊科植物里的飞翔者,蒲公英从初春就和人类的生活紧密相关。渭水两岸在天水地区分布的蒲公英种类,由王丽敏的论文《甘肃天水野生蔬菜植物资源研究》一文可知,主要有华蒲公英、药用蒲公英和川甘蒲公英三种。冻土初化冰雪未消的土层里,蒲公英基生的嫩茎吸收冰寒水润的气流,毛茸茸的齿边变得水嫩柔黄,人类最早的野菜谱系里,便有早春蒲公英微苦又带甘甜的嫩芽。后来,随着人类用火的纯熟,便用开水消去蒲公英嫩茎里苦汁的生涩,让蒲公英的嫩叶成了清炒或凉拌的佳品。
作为多年生的草本,蒲公英的生命力可以说极其强劲。早春二月的冰雪在草洼西山开始消融,便能看到蒲公英的嫩芽在银白的雪水和冰晶中间冒出,嫩芽中间包裹的孤葶在早春的阳光下,很快开出头状金黄色花絮。黄土高原上,蒲公英的花朵可以说是和荠菜的小白花竞相盛放最早的报春花。自早春开始,一朵蒲公英的花朵开过,当花盘微裂,蒲公英的种子便随风而起,一粒一粒种子驾驭着如胀满风帆一样的冠毛,随风在世间流浪,应着机缘落到它选择的土壤里。然后另一朵孤葶又在绿叶的簇拥下生长起来。这样盛开流浪的节奏此起彼伏,蒲公英花朵的盛开和种子的飞扬能够一直持续到初冬寒雪的降临,一棵蒲公英的生命才会沉入长夜一般的冬眠里。

关于种子信仰的传承,立根于历史,立根于当代,立根于自然,也立根在人类精神的脉络里。
在暗针叶林里看到挂在枝头的松果,我不知它经历了多少个冬天,没有被鸟啄食,没有被狂风卷碎,没有在雨雪里朽烂,那颗完整的松果,在微暗的风中晃晃悠悠,像在朝着无垠的时间深处虔诚地祈祷。
草洼西山偶尔能看到居里猫(居里猫是天水地区的俗名,学名花鼠,属于小型松鼠),居里猫栖居在树林、河沟和峭壁上,主要以植物种子、浆果核、坚果种子为食,寒冬腊月,便冬眠在树洞里。在风雪交加的日子,翻开一个树洞,巧遇酣睡中的居里猫和它的种子粮仓,如同走入一个微型种子博物馆。很奇妙,居里猫唯有睡在它辛勤营造的种子粮仓里,才会那么气息平缓地睡上大半个冬天。而这些种子,拥抱着一种植物的生长意志,也像在温暖的巢穴里冬眠,来年居里猫弃巢而出,这些种子便在潮湿温润的生存环境里,发芽、生长,将生命之芽爬向阳光普照的山崖。

“一粒种子不落在地里死了,依旧是一粒。若落到地里发芽,便会结出许多子来。”这和中国的古诗《悯农》说的“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有相同的内涵。
在草洼西山看到雪花遮蔽下的山梁上,鹅绒藤种子的银须被北风吹散,铁线莲的种子上的白毛像浮云一样在风中震颤……
万物的信仰最早是膜拜着阳光的,一枝草茎的意志里藏着趋向温暖的理想,为了顺从气候、山崖和土壤设置的受限格局,为了奋力接引阳光的力量,一棵小草才不断进化为那么一棵独一无二的小草,一棵树苗才会攀援升腾支撑起一个独特高耸的躯干。当我在山林和荒野中间穿越,当我从草叶花茎上认出一种植物的名字,并被它独特的美所震撼,这样的时刻,万物的信仰就像一粒种子,在我心里种下一份认知、理解、感应的意志。当我书写,当我吟唱,当我欣悦,自然里蓬勃的种子的生长,便在我心头不可遏止地将一份理想长出。
梭罗说,没有种子,我不相信你的心里会长出奇迹。
每个人,要见证自己活着的意义和光彩,都要拼尽全力,在大自然里找到一粒呼应心灵欣悦的生命种子,并要呵护这粒种子的生长,长出自己生命独一无二的特征和光彩夺目的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