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石
紫花地丁每到春天就开花,一般开三朵,最多五朵。尽管如此,每年春天它都要在树上这个小洞里抽芽开花。千重子时而在廊道上眺望,时而在树根旁仰视,不时被树上那株紫花地丁的“生命”所打动,或者勾起“孤单”的伤感情绪。
——【日本】川端康成《古都》
紫花地丁,堇菜科、堇菜属,多年生草本,又叫光瓣堇菜,别名犁头草、宝剑草。

早春寒气未消,这是早春气息的凌厉了,空气里正是隐藏了这样的凌厉,才催逼着草木,从大地深处开出一年里最早的花儿来。雪线在万物深处不断退却的时候,人们还没有从欣赏天地间的那片洁白的梦境里醒过来,那片纯净的,透明的,映照着孤独灵魂的冬意,终归是随着日影的转动意难平了,这物候气象变化中的意难平里,春天便诞生出来。
春天的快乐,不管语言、影像怎样呈现,都让人琢磨不透。因为每一个春天的快乐都是最新的快乐,每一朵春天的花儿,都是最新的花儿。很奇怪,大地一暖一湿之间,生成了一条静寂与喧腾的分割线,有一双神秘之手,便不可遏制地越过这道分割线,轻轻提起画笔,在一张纯白的纸上随意点染,大地上便有五彩缤纷的灵魂追随花瓣之眼而绽放开来。

时间、自然在一年四季的变化里,总是神秘莫测,人类一切创造的动机,遵循进化的逻辑,自然而然会参照四季轮转中这个时间模板的创造方式,澎湃里创造澎湃,克制里创造克制,真实中创造真实,浪漫中创造浪漫。
当立春的讯息到来,草洼西山上黄土高原黯然静默的神色随之眉目舒展,在这眉目舒展的褶皱间,土崖、陡坡上,最早开花的植物里,便有堇菜属的几种,比如比较常见的紫花地丁、早开堇菜、裂叶堇菜。当看到草洼西山的山道上,冰雪消融的外缘,紫花地丁淡紫的花瓣撬动轻寒,总让人分外惊喜,如见自己生命里获得新生的那部分容颜。
春天了,寂静山野正在变成喧嚣的山野。从山间回到家,把手机里一路拍摄下来的照片导入云盘,又保存在电脑里,有一张藏在土崖缝隙中间开出紫花的照片,一下子让人想起几年前陪伴父母走在草洼西山的山路上的情景。当时,母亲指给我路埂旁的草丛里一朵紫花地丁盛开的花朵。把这紫色的小花叫飞燕的,是读书不多的母亲。她说:“育,你看,紫颜色的小花藏在野草里,像野鸡仔一样,凑近一看,又像要惊飞的春燕儿。”我说:“妈,你和我爸走开一些,我把花儿拍下来。”问父母此花的俗名,他们脸上显出仿佛知道又一无所知的神情。“你读了那么多书,你都不知道!”两个老人想了想,没有头绪,母亲这样回答我。彼时我正撅着屁股,爬在枯草中间,手里相机的镜头在阳光下移来移去。花儿的紫色被阳光分成一缕一缕,翅瓣张开,朝着我俯冲的感觉正好和母亲刚才所说的“春燕儿”是一模一样的。我也因此拍下了自己最为满意的紫花地丁的开放。

把照相机的镜头紧紧贴着花儿紫色羽翼的正面,远观毫无特色的小花,贴到近旁时,进入取景器的花儿,调节焦距和光圈时,一会儿明亮,一会儿暗淡,一会儿朦胧,一会儿清晰,花儿成长的漫长岁月因为瞬间定格,短暂的哀伤和恒久的平静交替闪现。镜头里的花儿一时明亮时,好像这小花经历过的那些快乐的白天凝聚了;一会儿变得暗淡时,它经历过的那些阴沉的夜晚涌现出来;一会儿清晰时,好像能看到蚂蚁、蝴蝶、蜜蜂从花上飞过;一会儿朦胧时,那些孤独沉寂的日子里,花儿的光彩,散发的微香,飘浮在没有回音的世界里。不知是花的孤独打动了人,还是人的孤独触动了花,指甲盖大小的花儿,在拍摄的时刻,安静地映入我的眼帘,就像我的心灵世界不经意间走入了紫花地丁的花房。
贴近了一朵花,在心上引起惊诧,连自己都觉得奇怪。在镜头里,滤净所有杂质的紫花地丁,突然迸发出一种难言的美的哀伤来,像要拥住我。
我把这个母亲命名为飞燕的小花保存到电脑里,然后带着它独自在世界上奔走,仿佛一颗流星在大地的幕布上确定着自己难以琢磨,又似乎蕴藏某种辉煌的生命轨迹。这样的心境,与其说是个梦想者的心境,不如说是个失败者的憧憬。每个逐梦者,最终都要脱离梦幻的羁绊,把梦里的幻觉铸成一个真实的场景,才能算是成为一个逐梦成功的人。如果把现实的欲望摆在梦境前面,那么,追逐理想不是变成了自我欺骗,变成了对现实的一种逃避吗?

是发自内心的热爱自然,由此关联起写作的世界,我一次又一次走入我国天南海北的花草世界。花间的紫色飞燕,承载乡愁和思念,总会恍然中触到我心里的乡土,触及我的惆怅和眷恋,这些触及无形中推着我,让我更清晰地知道自己要去做的事情有着怎样的价值。
研究日本文学的时候,读到川端康成写得美如画的小说《古都》。《古都》里京都少女千重子和她从小失散的孪生妹妹苗子之间相逢又别离的命运,川端康成将这种命运的聚光灯映照在小说开头那两簇长在枫树树洞里的紫花地丁身上。我的目光总被小说里泛着绿光的紫花地丁吸引,这个半含伤感、半含无奈的故事,也成了一个紫花地丁的故事。故事结尾飘洒在天空中的细雪,那份细疏寒意的包围,也像是成了春天紫花地丁顽强的盛开。
读《古都》,那时候我还没有进入植物世界,仅仅因阅读小说激发的好奇,在图书馆书架上寻找包含紫花地丁的图册,去专门寻找枫树上的紫花地丁是如何盛开的。实际的情形自然是失望,几乎难以见到树上的紫花地丁,更不要说仰视它的盛开了。

枫树树洞里生长盛开的紫花地丁,在川端康成的《古都》里,是独一无二的。当我走入山石嶙峋的野道,打开了植物世界的大门。长在荒草中间的紫花地丁跃入眼帘,对应着眼前紫花地丁的影子,让我想起另外一个我所熟悉的“飞燕”的名字,在我电脑里沉睡的那张紫花地丁的照片复活了过来。在一年覆盖一年的枯草中间,紫花地丁把紫色的微笑捧给那一天注目于它的一双眼睛。母亲说“飞燕”的时候,一定是把那片枯草下的花儿惊醒了过来。
那张在父母身旁拍下来的紫花地丁的叶子是伤残的,上面有岁月焦灼的斑点,它没有摄影家镜头里那种葱绿憨厚浑然自如的叶形、叶色。把它的花和素描中的紫花地丁放在一起,同一种花儿的两种存在形态一下子重合了,两种几乎相近的紫色,相互一染,就像成了同一种颜色。但是,细看,用心体会,又觉得有鲜明的差别。山野上的紫花地丁那么骄傲地立在荒草萋萋的枯岭上,它那么矜持,卓然孤立。它的宛如鸢尾的羽翅上,隐约可见丝丝白色的线痕,那样的线痕是和风雨相互搏击留下的印记,那种傲气的轻紫和明玉般的飞白里,有温润肥沃的土地上生长的地丁花所没有的固执和坚韧。
跟随我行走的紫花地丁,是被乱风撕扯过,急雨锤打过,烈阳炙烤过,寒露浸染过,枯草和明媚的阳光拥抱过的紫花地丁。这自然里的微草有另一个比紫花地丁更为我所爱的名字——飞燕地丁,这个名字迎接着风雷,缭绕上屋檐,和雨云压着的地平线竞赛,在大自然的呼吸里成就着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