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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水籍作家王族长篇小说《零公里》获第十七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

来源:新天水 2024-11-25 10:14:14

(《零公里》王族著,长江文艺出版社2024年4月出版)

新天水讯 【记者 胡晓宜】近日,天水籍作家王族创作的长篇小说《零公里》(长江文艺出版社2024年4月出版),获第十七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

该小说通过讲述昆仑高原军人经历,让读者认识驻守在昆仑山的边防军人,以血肉之躯耸立起长城一般的伟大防线,并以无畏和不怕牺牲的壮举,维护祖国安宁的故事。昆仑军人的行为让世人为之感叹,他们的家国情怀和使命担当,是当前社会最宝贵,也最值得传颂的英雄故事。

小说以驻守在叶城新藏线零公里的阿里军分区汽车营为关注对象,叙述他们在一次上昆仑山执行任务中,先后遭遇大风侵袭、高山反应、缺氧折磨、大雪严寒、身体患病、艰辛巡逻、无法回家、家属默默支持等故事,尤其在高海拔的多尔玛边防连,历经前后一年的生死故事。他们在饥饿的时候,用身体坚持;在危险的地方,用意志坚持;面对艰巨的任务,用信念坚持。他们无比顽强地到达最高的边关,让界碑永远伫立在边境线上,矢志不渝地把边关军人的精神传承下去。他们牢记军人职责和使命,无私付出艰辛和牺牲,凸现出了顽强拼搏、无私奉献的“昆仑精神”。

小说中的昆仑山,相对于当下社会和都市生活,犹如是一个被隔绝的世界,在昆仑山生存的人,必须要选择与世人完全不同的生存方式,譬如在时刻面临死亡的危险境地,在不能改变缺氧和高山反应的环境下,便不容许你忧郁和多愁伤感,更无法逃避和放弃。正因为他们坚持了常人难以坚持的拼搏精神,才使灵魂和心灵为之慰贴,活得像界碑一样沉默而坚忍。这在当下社会中是弥足珍贵的生命精神。

王族系天水市麦积区党川镇人,1991年底入伍新疆叶城的一个汽车部队,先后在阿里军分区、南疆军区、新疆军区任战士、排长、文化干事、专业创作员等。2003年转业,现供职于新疆作家协会,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有散文集、长篇小说多部等。曾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中国人民解放军文艺奖,《中国作家》奖、冰心散文奖、三毛散文奖、在场散文奖等。有作品译为英、日、意、德、法、俄、韩等文字在海外出版。


《零公里》后记

王族

昆仑山虽然被称为“万山之祖”,平均海拔5500至6000米,是常人难以涉足的生命禁区。1991年12月至1993年5月,我是阿里军分区汽车营的一名战士,军衔列兵、中士等;先后担任过连队文书、驾驶员。汽车营驻地在新疆叶城的“零公里”(新藏线起始点),汽车兵只能在那里过一个冬天,第二年春天便要上山,颠簸四天到达阿里首府狮泉河(在小说中被虚构为清水河)。当时有一句老话:在阿里汽车营,不仅要当汽车兵,还要当通信兵,更要当炊事兵。每次车队上山都要带一部步话机,遇到困难爬上军用电话线杆,打电话向沿途兵站求救。至于上山下山途中吃饭,都是自己动手做,是真正的餐风饮露。晚上打开携带的被褥露天而宿,虽然铺在褥子下的塑料布可防潮,但却不防寒,如果遇上大风,牙齿发颤与大风呼啸的节奏如出一辙。而下大雪则更难挨,第二天早上被子变得像雪堆,有的战士冻得无力从被窝中爬出。

艰苦环境对人的摧残随处可见,我有两位同年兵战友,新兵训练结束后被分配到海拔较高的兵站,有一年我从狮泉河下山,夜宿那个兵站时碰到他们二人,一个一头白发,另一个已全部脱发。他们准备了饭菜招待我,那个晚上我们虽然频频举杯,但我却不敢去看两位战友的白发和光头。

新藏线从零公里出发,不久便爬上库地达坂,该达坂即昆仑山在新疆境内的喀喇昆仑山,当地人习惯把喀喇昆仑山简称为昆仑山,而驻防的军人则进一步简化,用“山上”或“山下”简而称之。当年我没有理解山上与山下之说的内涵,多年后才明白,山上的特殊含义是指五六千米高海拔、危险、缺氧、头疼、胸闷、孤独和吃不上蔬菜;而山下则特指氧气充足、安全、轻松和行走自如,即使是叶城那样的小县城,让下山的军人也觉得犹如是繁华都市。

山上吃不到新鲜蔬菜,发生在一位战士身上的一件事是典型例证。他在山上驻防两年,下山看见有饭馆,进去点了三份面:过油肉拌面、芹菜炒肉拌面、蘑菇炒肉拌面。老板说点一份就可以了,不够可以免费加面。他说我知道三份吃不完,但我两年没有吃拌面了,哪怕每份只吃几口,也要尝上三种。

山上的有些地方不长树也不长草,军人自从上山驻防便再也见不到绿色。有一位战士换防后下山看到树,车刚停便跳下去要抚摸绿色树叶,刚跑到树下却一头栽倒,年轻生命戛然而止。在山上长期缺氧,呼吸和肺活量已经变异,到了氧气充足的山下,生命反而不能适应出了意外。

有一年从山上部队下来三位藏族战士,一下车坐在地上软软地起不来。他们适应了缺氧环境,到了氧气充足的山下,反而醉氧。战士们扶他们进屋,神情复杂,感叹不已。

氧气,在山上的军人身上引发过数不清的悲剧。一位战士在巡逻中走在最前面,爬上一个山头后感觉有风,便回头招呼身后战友:快来,这儿有风,氧气多!话音刚落却一头栽倒,瞬间坠入悬崖,连队搜寻三天也没有找到他的尸体。在高海拔地带不可激动,亦不可剧烈运动,那位战士犯了人在高原之大忌,丧失了生命。

山上海拔最高的是神仙湾哨所,是全军海拔最高哨所,5380米,年平均温度在零度以下。换防军人一到神仙湾便气喘胸闷,头疼欲裂,只能用背包带捆绑在头上,以减轻头疼。有一次我去神仙湾釆访,从连队到哨所要迈上一百多级台阶,气喘吁吁用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哨所与哨兵交谈,他们慢慢转过身,一字一顿说话。看着他们眼睛里的血丝,嘴唇上裂开的口子,让人一阵心酸。

一位战士在巡逻中走失,他向着连队方向行进,实际上因为错误判断了方向,越走离连队越远……最后战士们找到他的尸体时,看见他嘴里咬着水壶口,壶中已没有一滴水,他在绝望之中渴毙于高原。

山上与山下,并非简单或常见的距离,二者相距一千多公里,中间有无数达坂和雪山,常人不能轻易涉足,而军人则上上下下数年如一日,数次如一回。山上凛冽残酷,但因为与山下构成难以割舍的对接,所以山上导致山下发生了很多悲怆事件。有一位中尉干事与高中女同学通信建立了恋爱关系,那女孩从兰州到新疆叶城的阿里留守处(小说中用了代号供给分部)与那干事见面,无奈那干事在山上执行任务下不了山,女孩便在留守处等待,等到最后等来了那干事在山上牺牲的消息。那女孩返回时悲痛哭叫:我们谈了一场恋爱,连面对面看对方一眼也没有,连手也没有拉过一次。

留守处有一个邮局,有一位业务员是来自四川的军嫂,她丈夫在山上冻坏了腿,下山后等待部队安置。我有一次去寄信时听她与人闲聊:我们家老李,虽然腿废了,但人还是下山回来了,挺好的!我见过她丈夫,看上去有不幸中的万幸之神情。

山上有些地方的水不好,长期饮用会导致脱发、掉牙等。有一位连长的身体出了问题,本来从山上下来要回家探亲(山上军官都两地分居),却躲在叶城待了几个月,又悄悄上了山。后来得知他无法回去见妻子,只能就那样一年一年躲避。再后来听说他转业后离婚了,可能此后再也没有成家。

每年五月份换防,驻地群众夹道欢送,锣鼓喧天,唯有为丈夫送行的军嫂表情凝重,咬紧了嘴唇。换防车队远去,锣鼓声渐媳,军嫂们的脸上都是泪水。有一位军嫂没有等来下山的丈夫,她不能接受事实,每天去路口向山上张望。军嫂们都知道已经无望,但是仍然陪她一起等待,一起默默流泪。

阿里军分区汽车营的老兵,大多已当兵七八年仍然是战士,他们唯一的出路就是等待转志愿兵(即后来的专业士官)。他们年龄偏大,未成家,但在昆仑山跑车,转志愿兵是唯一改变身份的机会。直至现在,他们压抑、焦灼和沉重的神情,我仍然记忆深刻。有一位山西籍老兵,在汽车营当兵八年无望转志愿兵,只能复员回去。在离开部队的前一夜,他悄悄开车出去,一直开到库地达坂下面,坐在引擎盖上望了一晚上昆仑山。天亮后他开车回到汽车营,对营长说,我难受……营长说理解,不追责,边说边转过身擦眼泪。

我们的营长身高一米八多,加之虎背熊腰,声如洪钟,站在队伍前面训话时,胆小的战士会发抖。他弟弟也当了兵,他把弟弟调到汽车营本打算予以照顾,不料弟弟在一次上山运输中遇到暴风雪,好几个脚趾头被冻坏截掉。他带着弟弟返回河南老家,一米八几的人进门后弯着腰,低着头,好像一下子矮了很多。他父亲让他直起腰说话,他吞吞吐吐把弟弟的情况告知父亲,从头至尾都没有直起腰。

有一次,一辆车独自上山运输物资,抛锚后等待救援。因为缺水,正副驾驶员熬到最后,在绝望甚至崩溃之际,突然想到当时唯一含水分的就是尿,于是便用杯子接上自己的尿,闭着眼睛喝了下去。人体在昆仑山上缺水,承受能力很快就会到极限,甚至还会有生命危险,所以他们只能喝尿。

阿里军分区的汽车兵,从叶城的“零公里”出发,一路经达坂、悬崖、冰河、峡谷、风雪、灾难、乱滩和泥沙。行进途中的一日三餐,要自己动手做。那时候只有土豆、萝卜、白菜三大样,唯一的调味品是军用罐头,但那样的饭(基本上都是面条)却越吃越香,多年后才明白是因为当时条件有限,是且吃且珍惜的心理反应。

新藏线上海拔最高的地方六千多米,汽车兵要时时忍受缺氧和高原反应折磨,到达清水河后个个都是土人,满眼血丝,满脸脱皮,嘴唇破裂。有一辆车在山上跑了20多天,下山后停在院子里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散成了一堆铁。那辆车的驾驶员向连长报告:连长,我的车累死了!汽车营的车队往返阿里一趟,新兵回到连队后倒头就睡,而老兵哪怕再累也要在院子里坐一会儿,其情形无外乎说明,他们暗自欣喜:又一次从山上平安下来了!

以上这些皆为真事,被稍作虚构,写进了这部长篇小说中。昆仑山这样的地域,以及边防军人这一特殊人群,所发生事件常常超出我们的想象。由此相信,现实大于虚构,这不仅是写作状态,也是必然。

离开零公里的汽车营三十年了,如今写下这部小说,是回望,亦是交代。

编辑:刘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