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随笔︱父亲和他的黄瓜

来源:新天水 2022-08-14 19:18:28

□云竹

父亲在露台的泡沫箱里,栽了两株黄瓜苗,苗是隔壁老魏给的。

老魏在露台种花,也种菜,但要常回乡下。临走时,就给父亲嘱咐一声:“徐爸,您有空时,帮忙给花浇点水。”父亲就点头答应了。有时走得急,忘了说,父亲看到菜蔫了,花不精神了,就主动浇水。一来二去,二人就熟络起来。

开春的时候,老魏不知从哪里弄来几株黄瓜苗,给自己栽了三株,给父亲送了两株。

刚栽上时,黄瓜苗蔫几天,父亲也就跟着蔫几天。后来,苗和土也熟络了,慢慢扎下根,一天比一天长得旺,一天比一天长得高,父亲的心情就一天比一天好。

父亲整天守着他的黄瓜苗,盼着疯长,希望它们早一天结出又粗又大的黄瓜来。因为,他心里有一个计划。

父亲在乡下时,曾种过半辈子庄稼,也种过茄子、辣椒、白菜等蔬菜,以此类推,种黄瓜应该没问题。但黄瓜苗长高了,他心里反倒没底了,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侍弄它。

父亲和母亲每天早上都要出去锻炼,父亲一边走路,一边不时要朝路边的地里看。看到有人种黄瓜,就过去主动搭讪,向人家讨教经验。等把浇水、施肥、打花、搭架等一切问题问清楚了,才会恋恋不舍地离开。这样一来,耽搁的时间就长了,一旁陪着的母亲总是埋怨:“种两棵玩的,当捧金元宝哩。”父亲便“嘿嘿嘿”赔着笑,一路走回家。

黄瓜叶子微微有些发黄了,父亲知道该施肥了,就和母亲一起出去,拿了塑料袋,到河边的滩头去拾羊粪蛋。这里是城乡接合部的地方,养羊的人自然少,捡半袋子,要花多半个早上,但父亲很乐意。母亲尽管也抱怨,但看到父亲乐此不疲的样子,也就顺了他。母亲常说:“快八十的人了,有自己喜欢的事情做,不是更好吗?”

父亲回来,顾不上休息,就把羊粪蛋装进化肥袋子里,用脚踩碎。牢实一点的,就用砖头敲,等砸得颗粒大小合心了,就施在黄瓜苗下面。

父亲常记着给苗浇水,时间定在早上和晚上。父亲说,中午太阳毒,一浇水,苗就死了。

父亲攒了很多水桶,大多是附近被人丢弃的乳胶漆桶。他捡回来用水冲洗干净,一溜烟排在阁楼的屋檐下,等下雨的时候接雨水。

我有时委婉地批评父亲:“捡那么多垃圾桶干啥?自来水就在旁边,划得着那么费事吗?”父亲知道我疼他,也不气恼,和颜悦色地说:“不是我舍不得用,是雨水浇得黄瓜好。”听完父亲的话,我不吭声,只好顺了他的心意。

夏天的时候,中午的阳光火辣辣的,把黄瓜蔓都烤蔫了。父亲心疼极了,就让母亲把两条旧床单缝在一起,在露台上拴上绳索,给黄瓜苗遮阴。等太阳西斜了,晒不到了,才取下来。

父亲爱惜他的黄瓜,像爱惜自己的生命一样。

不久,黄瓜苗开花了。接着,结出小黄瓜了。他就有事没事坐在露台上,一边抽烟,一边看自己种的黄瓜长大。

父亲知道,他长久实施的计划要实现了。父亲有七个孙子,两男五女。他要每个孙子都吃到自己亲手种的黄瓜。

大孙女已经出嫁了,远在平凉。经常打电话过来:“爷爷,你身体还好吧。下次回来看你,给你买一件新衣服穿。”

他就笑得合不拢嘴:“你猜爷爷给你种啥了——黄瓜啊,爷爷种的黄瓜,肯定甜哦!”爷孙俩聊得不可开交。

二孙女在本地上班,工作很忙,而且考了在职研究生。她再忙,也要抽时间来看爷爷,买一些他喜欢吃的面包蛋糕。临进门,还不忘在爷爷又黑又糙的脸上亲一口。

父亲高兴地咧开嘴:“不嫌爷爷的脸黑啊,来——爷爷给你奖赏一下。”于是,他急匆匆去露台,摘黄瓜了。

三孙女在兰州读研,是跟在父亲身边长大的,就更记挂他,隔三岔五要给爷爷和奶奶打电话:“你俩身体都好吧。你们等着,我回来领你们逛公园,吃好吃的哦。还有,你们的血压好着没?及时吃药没?”父亲一边接电话,一边说:“爷爷给你种黄瓜了,给你留着,回来吃哦。”这时,他脸上的皱纹就像黄瓜花一样,舒展开了。

还有小孙女,在秦安,一两周跟她父母来一趟,给爷爷奶奶带一些她喜欢吃的小零食。她乖巧心细,一进门就把鞋一蹬,躺在爷爷奶奶身边,亲密得像赶不走的小狗娃。要是爷爷出门了,她就是爷爷的尾巴,甩都甩不掉。

这次回来,父亲把她领到露台上,给她摘了一根最大的黄瓜,她一边嚼,一边夸:“爷爷的黄瓜最好,特别脆,也特别甜。比我爸妈买的好吃多了。”父亲听得高兴,情不自禁地用黑糙的手抚摸着她的头说:“吃了爷爷的黄瓜,学习一定更优秀,将来能考个好大学。”爷孙俩说着笑着,整个家里都弥漫着欢乐的气氛。

另外还有三个孙子,一个在北京打工,一个在庆阳读书,一个在县城上高中,一时半会儿来不了。但每隔一段时间,他们都会给爷爷奶奶打电话,问候身体,关心衣食住行。只可惜父亲空等着他们,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时令已经快到秋天,黄瓜秧快要下架了,父亲只好在冰箱里冷藏几根他种的黄瓜。

他的计划还没有完成。

父亲和自己种的黄瓜一起,等着没有吃上黄瓜的孙子们回来。

编辑:郭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