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树平
我的家乡天水市武山县,过年与其他地方同样隆重欢乐、祥和热闹,但因地域差别,还会有许多不同的特色习俗。
从记事起,我在家乡武山县礤石川所经历的过年,与这些年因工作原因东奔西走、四海为家,所经历过不同省、市的过年相比较,还是家乡度过的春节更有历史传承,更有烟火气及浓烈的年味。
礤石川距武山县城约10公里,地理位置处于县城东北方向渭河北岸。我家所在的石堡村,就在礤石川卢子沟东边,与李堡村隔沟相望,高出川地八九十米,站在石堡村边俯瞰,礤石川十里八庄的房屋、院落、果树、农田尽收眼底。独特的川区、川流不息的渭河、条块相间的农田景色美不胜收、让人陶醉。

每年正月,礤石川有不少春节习俗。
初三一过,礤石川十里八庄的年轻人都会惦记同一件事,那就是本庄秧歌如何“炒”起来。初四后的两三天,各村平时聚集人气中心区人多也热闹,有心挑头当社火头的年轻人,三人一伙,四人一堆议论着、商量着。当热心自愿牵头操持闹社火的人数达到四五人,能形成团队时,围观群众就会将抬鼓、“家伙”(一种大号的铜镲)、铜锣等家什摆放在社火头面前,由这个团队人员敲响头声锣鼓、“家伙”,自此他们的社火头名称、炒秧歌组织者身份才能被确认。随着炒秧歌锣鼓、“家伙”从晌午响到晚上七八点钟,社火头团队名单张榜公布,全村人炒秧歌、闹社火的热情就会逐日升温。闹社火和耍、唱秧歌是村里的大事,众人的事情大家办,人多拾柴火焰高,敲过鼓、打过“家伙”后,社火队就面向村民筹措闹社火的资金。曾经的年代,村民一户能出上一元或五角都不算少,全村能筹上百八十元,也是一笔不菲的“巨款”。至于如何花销,社火头会在清理各类道具、灯笼、花旱船、龙灯所需修补费用,闹社火接“春官”与耍、唱秧歌规模及每晚演出所需费用,列出购买材料、化妆费用清单,按预列清单购置,也会按资金使用列出明细给村民公布。
闹社火接“春官”的日子,是整个礤石川正月里白天最热闹、聚集观众最多的娱乐活动。有实力、规模大的庄子在接“春官”时会有踩高跷人物表演,诸如“孙悟空三打白骨精”故事里的各式人物等,20世纪60年代末又增加了现代京剧中正反派人物造型。踩高跷的各式人物扮演者随着鼓点、“家伙”声,唱着扭着,做出各种逗乐动作。踩高跷表演队伍前面,还有骑着高头大马的“探马”,在人群中往来穿梭观察路况。当进到打麦场或去邻村友情串演的宽阔场地,闹社火、踩高跷表演队伍就会在“春官”大声喊叫“社火头,扭起来,唱起来”的吆喝声中,锣鼓擂得更响,号角齐鸣、鞭炮阵阵,吼唱冲云霄,高跷队将最精彩的表演展现给乡亲们。

石堡村庄子不大,闹社火接“春官”的规模及热闹,也比不上大庄的踩高跷表演,但闹社火和耍、唱秧歌却很接地气。因有一批擅长表演杂耍、逗乐搞笑的艺术人才,其闹社火与耍、唱秧歌的影响力和吸引力并不比大庄子逊色。在抬鼓、“家伙”从早到晚的喧响声中,社火头会与被选聘为“春官”的候选人对接协商,确定闹社火接“春官”的日子。之后,石堡村闹社火就进入紧锣密鼓的实施阶段。到了接“春官”这天晌午饭后,根据协商确定的表演节目单,甄选表演者及各种角色,会化妆的匠人逐一给角色打扮化妆,并依其角色特点穿上花花绿绿的服装,戴上各式各样的帽子,拿上可以表演的长矛、大刀、棒槌、烟袋锅、白酒瓶等道具。闹社火节目中,有一出历史传承的林则徐禁鸦片,打击洋人偷运鸦片的表演,据说这个是从民国初流传下来的。待闹社火接“春官”时辰一到,随着号炮炸响、鼓乐齐鸣、长号嘹亮,表演队伍依序踏上去“春官”家的路上。石堡村社火表演队从后堡门进庄缓缓穿庄而行,虽没有骑大马的“探马”,但却有少年人身上挂着叮当作响的铜铃项圈,边跑边抖铜铃铛,在表演队伍前边往返奔跑。村民们则夹道欢迎,观摩尽情表演的各式演员。看,表演队伍中有“白蛇传”中的许仙、白素贞和小青;有千古传奇爱情故事“梁山伯与祝英台”剧中的一对情侣;有猪八戒背媳妇。还有鲁智深、武松等梁山好汉。
当社火表演“长龙”抵达“春官”家门的瞬间,踩着鼓点、“家伙”节奏,大家便甩开膀子各尽其能扭着、唱着、呼喊着,摆出夸张的造型姿势忘我表演,给观众来一场热闹、喜乐、开心的娱乐盛宴。这其中还有石堡村所独有的,由四个壮汉抬着固定在木架上利用跷板原理一头坐着杂耍演员,另一头由配合表演人员上下压抬着,一会儿腾空而起,一会儿快速降落,能左右旋转180度的“晃老爷”表演。接下来,随着“春官”到位并大声吆喝,闹社火表演热度升温,群情激昂,热情奔放的演员们扭得更欢,伴随着观众的喝彩和鼓掌,掀起一波波表演高潮。这种群体性的表演,展现了群众娱乐活动在农村过年的影响力、感染力,也为全村百姓都能参与自娱自乐耍、唱秧歌活动做了最好的宣传广告。
炒、闹、耍、唱社火秧歌,村里的乡亲都能积极参与其中,且所有参与者没有分毫报酬、完全自愿,他们从早忙到晚,甚至忙到凌晨。秧歌要耍、唱六七个晚上,每晚安排二三场,场场衔接,表演不能有瑕疵纰漏,联络筛选支秧歌农户,提供耍、唱秧歌场地,并给予水果、烟、茶、酒甚至还有“铜锅子”招待,所有诸多的计划、安排、协调都不容易。这种具有广泛群众基础,且组织有条不紊的娱乐活动,自有其内在因素及运作规律,更有社会繁荣昌盛、百姓安居乐业的基础作保障。
闹社火接“春官”,为夜晚耍、唱秧歌做了铺垫。但要让秧歌耍、唱达到村民都喜欢、观众多,让大伙享受秧歌娱乐带来的喜庆、欢乐和祥和,通过群众性娱乐活动启发心灵真、善、美,还是少不了庄里识文断字有文学、历史知识的能人们聚集一起,你一言,他一语对每出秧歌剧情、人物,以及唱词、对白、解说词反复推敲编改和润色。这样白天编排演练与晚上耍、唱秧歌结合,再通过听取乡亲观摩欣赏秧歌后提出的意见,进一步修改、提升、编排演练,流传下来的都是经典。
耍、唱秧歌离不开各种道具和灯笼,闹社火、耍秧歌让村里的纸扎巧匠们有了用武之地。在他们巧妙构思、巧手制作下,纸“糊”的“高乐灯”用细竹棍绑扎,状如倒三角六棱形,高约八九十厘米的大灯笼,六棱角吊挂着彩纸绣球和飘带。白纸“糊”的灯面间隔用山水花草装饰得漂亮考究、吸人眼球,成为花灯中的珍品。正月里耍、唱秧歌表演所需的全部道具,都会修缮一新。



在众乡亲翘盼下,石堡村的秧歌于夜幕降临时开演。自然,头场秧歌是由社火头与“春官”一起,在众多自愿支秧歌农户中筛选出院子大、家里有高寿老人的大家庭来支头场秧歌。由远至近传来抬鼓、“家伙”敲打行进节奏的声响,支秧歌主家厅房里炭火正旺,大茶壶里烧着开水,罐罐茶已经在火盆上摆好,后场子也生了炭火,摆放着板凳、水杯。看秧歌的乡亲们来了,主家孩子站在家门口挑着鞭炮,鸣炮迎接举着“高乐灯”耍、唱秧歌的老少爷们。随着花旱船的艄公、船姑娘,耍龙灯的小伙,抬鼓、“家伙”的锣鼓队,跑纸马的演员,以及背道具、负责化妆、打灯笼等的几十人陆续进院,抬鼓、“家伙”便急促地响起来。此时,“高乐灯”执掌者举灯指挥。随之,男人们一排,花旦们一排,面对面唱响秧歌曲。掌“高乐灯”及手举花灯的唱把式与右手拿折扇、左手晃动花绸巾的花旦,进退自如地对唱起来,花旦们边唱边用手中的折扇挽着花,扭着动作,和谐娴熟。所唱秧歌都是耳熟能详的传统曲目,场子里唱得热火,围观的乡亲也随节奏哼唱起来,秧歌场气氛欢乐、热闹。
“春官”这时已坐在主家厅房,喝着罐罐茶,与主人聊今晚秧歌如何耍、唱,主家想点哪几出秧歌。这种沟通既是对主家支秧歌劳神费心的感谢,也是对本场秧歌出演时间,出几出秧歌的安排。隐约记得,石堡村最受欢迎的秧歌20世纪五六十年代有“钉缸”“二瓜子相亲”“苏三起解”“李彦贵卖水”“相面”“牧牛”“看西洋景”“看火车”“扫盲班”等有历史传承的古老秧歌,也有结合当时百姓生活特色的秧歌剧。
这头场秧歌少不了“看西洋景”“钉缸”“二瓜子相亲”等,这几出秧歌里有几位表演人才,他们夸张滑稽的动作,挤眉弄眼的脸部表情,逗乐幽默的对白,不时引来观众的阵阵欢笑和喝彩声。
秧歌场上按“春官”与主家对接商定的“钉缸”“二瓜子相亲”“看火车”往下耍着,一出演毕,会有“高乐灯”领唱秧歌曲衔接。还会有武术把式抡耍大刀、棍棒,为观众献艺,武把式上场,抬鼓、“家伙”会随着表演者抡刀舞棍,节奏快慢有序、张弛有度的配合,让众乡亲领略武术之乡高手娴熟超群的功夫。
武术表演完毕,久候在门口的花旱船缓缓飘入秧歌场。抬鼓、“家伙”、铜锣即刻按“跑船曲”节奏响起,花旱船上坐着船姑娘,与艄公一前一后配合默契,开始绕场地旋转,顺旋、反旋、大旋、小旋、拐弯、横摆,恰似小船在湖面来回划动。花旱船的前后翘板处莲花灯随着船的旋转横摆忽闪着明亮的烛光,花阁屋里坐着的船姑娘,被两个花窗挂着的圆彩灯烛光忽明忽暗映射,显得楚楚动人。尤其是花旱船随波荡漾、下沉上浮晃动时,犹如真船在湖面漂荡。这时“高乐灯”出场,跟着五六位嗓音好的唱把式唱起了“跑船曲”,花旱船在摇晃,“跑船曲”回旋飘荡在夜空下的村庄,艄公用力划着木浆,船姑娘晃动着身子,别有一番韵味。瞧,“高乐灯”举起,抬鼓、“家伙”重又响起跑船鼓点,花旱船也在秧歌场快速大旋转,随着主家的鞭炮在秧歌场响起,花旱船表演结束,赢得观众阵阵喝彩。紧接着,两盘高昂着龙头的龙灯在旋转柿子灯引领下闪耀登场,踩着耍龙灯鼓点“家伙”声,举着龙头、龙身、龙尾的小伙子们全身心投入,龙灯头高昂晃动,龙身和龙尾上下翻滚、穿插舞动。一会儿贴地,一会儿腾空,时而胶着缠绕,时而下穿上旋,两盘龙耍舞旋转默契协调,在转动柿子灯引领下耍舞缠绕让人眼花缭乱,瞬间两盘龙头并列对着主家厅房晃动,再向左右方向分开退出秧歌场,至此,头场秧歌圆满画上句号。

演出结束,抬鼓、“家伙”声响起了行进节奏,“高乐灯”领着耍、唱秧歌的全体人员向第二场支秧歌农户家转移。耍、唱秧歌期间就是这样,演完上家就转场下家,若是耍、唱两场,一家约两小时左右,三场每户也就一个半小时多些。秧歌从正月初十或十一耍、唱到十六或十七,给提出愿意支秧歌农户都能演上一场。秧歌耍、唱去谁家,众乡亲就打着灯笼跟着去谁家观看、捧场。从秧歌耍、唱开演到结束这段时间的晚上,整个礤石川十里八庄秧歌耍、唱得如火如荼。每到夜幕降临,庄农人不论男女老幼,都沉浸在农庄院里耍、唱秧歌带来的欢歌笑语声中。抬鼓、“家伙”、铜锣响声在各庄之间此起彼伏,尤其是演完一场往下一场转移,在“高乐灯”率领下,龙灯、花旱船、乡亲们挑搭的各式花灯,在夜幕下的乡村小道排成长龙,忽明忽暗、缓缓移动,别有一番风情吸引人的眼球。
正月里夜晚的秧歌耍、唱结束后,第二天要在全村举行卸兵、卸将仪式。于是,参加耍、唱秧歌的年轻表演者,还有一些半大少年,他们打扮化妆成钟馗、孙悟空、红孩儿、哪吒等人物,手持火把或刀、剑、棍、棒从庄头到村尾,在各家院落跑一圈,大喊“卸兵、卸将”,寓意天兵天将把灾祸驱赶出每家每户,从而护佑他们一年四季平安。
